
今天听的是富特文格勒1942年的现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。这次聆听使我在认识贝多芬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。我更多地走进了贝多芬蕴含于音响与情绪之中的东西——乐圣的情怀、思想与心路历程。 这段时间来我更多地是在听莫扎特与柴科夫斯基,没有想到,贝多芬终于回来了——在二战结束60周年的余音中,我听到了富特文格勒神奇的指挥。我相信,这是一次真正的“复活”。灵与肉的考验让全部的演奏都焕出惊人的美。 第一乐章是天地万物的发生、生长和毁灭。“欢乐颂”的影子像以太,分布于空虚之中。这个天地万物构成的世界中生与死、光明与黑暗滚动交织,令我联想起杜甫晚年诗意:时而“江间波浪兼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”,时而“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静海凝青光”,时而“无风云出塞,不夜月临关”,时而“关塞极天唯鸟道,江湖满地一渔翁”,尽是杜诗奇拔萧森之境。万物的生死轮回永无止休止,这世界的前行绝无半点温情。 第二乐章同样与第一乐章是外部世界——“表象的世界”,就像富特文格勒自己说的,是第一乐章绝对必要的补充,我以为这第二乐章描绘的是生生不息、喧嚣嘈杂的人类社会(类似的活泼而带些嘲讽的木管我们可以在瓦格纳的《名歌手》序曲中听到——瓦格纳以此来表现德国古城的市民气质)。“欢乐”的影子在试探***地跳跃之后,引出优美舒展的牧歌吟唱,温暖无比,但还是被世俗的喧闹粗鲁地打断,“欢乐的影子”第二次只出现了几秒钟,世俗的喧闹便毫不留情地阻挡了一切。 第三乐章我们来到了“意志的世界”,是梦的王国,是思想者的家园与港湾。富特文格勒处理得使它的光彩基本能与前两个惊心动魄的乐章对抗。意志的世界详和而庄严,充满了沉思与尊严,及以林间的晨雾。最动情处当是6多分多钟处,小提问四句优美无比的长长的旋律,这是四次发问:向着世界,向着自己的内心深入,向着上帝——心存敬仰与感恩,内心宁静而美好,举止优雅从容地发问——问天——天问,问得一次比一次深刻,一次比一次真切,真切得如同贝多芬的内心在开口说话。第一次得到的是木管的优美而又略显短促的应答,如晓风残月,如悬在半空的朦朦胧胧的光明,仿佛就是内心的答案,仿佛就是上天早就播种好的启示。 在这三个乐章中,我联想到罗曼·罗兰在《贝多芬传》的序中描述的洗礼场景——他一只脚跪下来,由乐圣贝多芬的搀扶着他站起来,为他的新生子——约翰·克利斯朵夫行了洗礼。那一刻,我仿佛感受到乐圣的真实存在,感受到他的信念,他的身形,他的口吻,他的意志,他的力,他的真情。那一刻,我内心的激动与安详恬静都无以加复,我就仿佛沐浴在乐圣的光芒之中。 第四乐章一上来是巨大的混乱,乐圣在做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事:把表象世界和意志世界统一起来,超越出去,把人从这两个世界中解放出来。答案何在?于是,乐圣否定前三个答案(前三个乐章的主旨)后,从沉重的叹息中突然闪过“欢乐颂”,于是乐圣用两个强有力的和弦(也许是所有音乐中最强有力的)把所有的声音都打断,在令人屏息的静默中,从地下,从泥土中,依稀影响起了“欢乐公布”,大地开始跟着歌唱,万物渐渐受到感染,于是,林间的晨雾、山川河流、人类大军一呼百应,汇成欢乐的洪流滚滚向前! 最后的时刻快要来临。突然,又回到乐章开头那一阵巨大混乱,男低音猛地唱起了“哦,朋友,不需要这些声音,让我们来听更美妙的歌声!”,一下子把前面的“表象”与“意志”全都扬弃了。人从意志与表象织成的茧壳中飞腾而出,完成了最终的转变——由备受桎梏的蛹到自由自在的生灵——自由的人,欢乐的人,神***的人。人在欢乐女神巨大的光明与温暖中自由地飞翔。乐圣引领着我们上天入地,去向欢呼中的胜利广场,去向行军的行列,去向势不可挡的赋格,去向肃刹的坟场,去向上帝所居住的天国,去向热烈欢腾的节日…… 最后几分钟,富特文格勒和他的乐队快到不能再快。此刻,速度,只有越来越快的速度,才能把所有音乐都汇集到一起,越超时间,超越极限,超越生命! |